〔書摘〕網路讓我們變笨?:搜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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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是對的。人類愈是習慣寫下自己的想法,以及閱讀他人寫下的想法,就愈不仰賴自己記憶裡的東西了。過去需存在大腦裡的,現在可改存放在石板、卷軸上,或是抄本的扉頁裡。正如這位偉大演說家所預言,世人記憶起東西時,依靠的「不再是自身,而是外在的記號。」

印刷機出現後,連帶促成出版事業的形成與讀寫能力的提升,使得世人對個人記憶的倚賴程度更低。不論在圖書館或家中書架上,隨手可得的書籍和期刊也成了補給品,來補足大腦這個生理貯藏室。人類不再需要記住所有的東西了,反正只要翻翻書查閱就好了。

但事情的全貌不僅止如此。印刷頁面的氾濫造成了另一個效果,雖然蘇格拉底沒有料想到,但他八成也會歡迎。書籍賦予人類的資訊、意見、觀點和故事,遠比先前來得大量和廣泛,而深度閱讀的方法與文化又會強化印刷資訊轉入記憶的過程。

西元七世紀的塞維亞主教聖依西多祿便感嘆,閱讀書中思想家的「箴言」時,會讓這些內容「較不易從記憶中逃逸。[footnote]引述自Alberto Manguel, A History of Reading (New York: Viking, 1996), 49。[/footnote]」由於每個人可以自由規畫閱讀方向和學習過程,個人記憶漸漸不再是受到外在社會定義的結構體,反而成為架構個人獨特觀點和個性的基礎。受到書籍的啟發,世人開始視自己為個人記憶的作者:莎士比亞便託哈姆雷特之口,稱他的記憶為「我腦裡的書卷」。

蘇格拉底唯恐書寫會弱化記憶,套用義大利小說家和學者艾可的說法,蘇格拉底是在表現「一種永恆的恐懼:恐懼新的科技成就可能會把我們認為珍貴和有用的東西給消滅或摧毀掉;這些珍貴事物對我們來說本身就具有某種價值,而且是精神層面的價值。」就這個例子而言,蘇格拉底是多慮了:書籍的確是記憶力的補給品,不過誠如艾可所言,書籍還會「挑戰並加強記憶,不會將之麻醉。[footnote]Umberto Eco, “From Internet to Gutenberg,” lecture presented at Columbia University’s Italian Academy for Advanced Studies in America, November 12, 1996, www.umbertoeco.com/en/frominternet-to-gutenberg-1996. html.[/footnote]」

荷蘭人文主義學者伊拉斯謨在其1512年的《雄辯術》教科書中,強調記憶與閱讀之關聯。他督促學生於書中以「適當的小記號」標注「搶眼的文字、古老或創新的用詞、亮眼的文體、箴言、範例,和值得記誦的精煉詞藻。」

他也建議每位學生和教師使用筆記本,內容依照主題整理,「每當遇到任何值得記下的東西,可以寫在適當的分類下。」這些名言錦句需要用正常書寫方式記下,不能用速寫的筆跡潦草記錄下來,之後再定時朗誦,這樣就能確保這些佳言會長存在記憶之中。這些語句可以說「如花朵一般」,從書頁中摘下後,有如壓花將其保存在記憶的扉頁裡[footnote]引述自Ann Moss, Printed Commonplace-Books and the Structuring of Renaissance Though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102–4。[/footnote]。

伊拉斯謨在學童時期大量背誦古典文學作品,包括詩人賀拉斯及劇作家泰倫提烏斯的全部作品。他並不建議只為背誦而背誦,或是為了強記事物而訓練死記的功力。對他來說,背誦不只是一種儲存方式,更是一種糅合過程的第一步;這個過程會讓人對閱讀的內容有更深層、更具個人色彩的認知。

根據古典歷史學家拉梅爾的說法,伊拉斯謨相信一個人應該要「消化或內化所學,並加以反思,而非盲從他視為模範的作者,只顧複製其可取之處。」伊拉斯謨的背誦方式完全不是無腦的機械程式,反而需要大腦全力投入;依拉梅爾所見,這需要「創意與判斷力」[footnote]Erika Rummel, “Erasmus, Desiderius,” in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ed. J. J. Chambliss (New York: Garland, 1996), 198.[/footnote]。

伊拉斯謨的建言呼應了羅馬哲學家塞內卡的譬喻;塞內卡描述記憶在閱讀和思考上面扮演的角色時,也使用自然界現象的譬喻方式:「我們應學蜜蜂,將各類閱讀所吸收的內容放在不同的空間,因為存放在不同空間的東西比較容易保存。

網際網路帶來容量無窮又到處可以存取的資料庫,改變我們對記憶這項行為的看法。

而後,我們要勤快地發揮個人本能,將品嘗過的各種花蜜混合後,轉化成一種甜品;就算他人看得出這道甜品從何而來,卻已和原本的樣貌大不相同。[footnote]引述自Moss, Printed Commonplace-Books, 12.[/footnote]」塞內卡和伊拉斯謨都認為記憶不但是容器,更是熔爐。記憶不光是大腦記得的所有事物的總和,更是一個全新的事物,是讓人之所以獨一無二的精髓。

伊拉斯謨建議所有從事閱讀的人用筆記本抄下值得記錄的箴言,許多人也很殷勤地遵照他的建言。這種隨身攜帶的備忘錄(「備忘錄」一詞甚至變成筆記本的代稱)是文藝復興時期教學一定會用到的東西;所有的學生都有一本備忘錄[footnote]摩絲指出:「備忘錄是每位學童最早的學習經驗裡必備的一部分。」Printed Commonplace-Books, viii.[/footnote]。

到了十七世紀時,不只有學校裡的人才會使用備忘錄:這種筆記本被視為孕育教養必備的工具。1623年時,培根便認為「對記憶有助益」的事物裡,「幾乎沒有任何東西比一本妥善、有內涵的備忘文摘來得更有用。」在培根的看法裡,一本悉心維護的備忘錄對記憶文字作品有幫助,因此「會讓創意有發揮的材料。[footnote]Francis Bacon, The Works of Francis Bacon, vol. 4, ed. James Spedding, Robert Leslie Ellis, and Douglas Denon Heath (London: Longman, 1858), 435.[/footnote]」

根據美國哥倫比亞特區美國大學的語言學教授芭倫所言,十八世紀期間「一位紳士的備忘錄「可以當成」他學問發展的工具,同時也是紀實。[footnote]Naomi S. Baron, Always On: Language in an Online and Mobile Worl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197.[/footnote]」

隨著生活步調在十九世紀加速,備忘錄不再那麼常見,到了二十世紀中,甚至連記誦行為本身也受到鄙視。激進的教育家把記憶和背誦逐出教室,將之視為未開化年代殘存下來的遺跡。長久以來,記憶被視為個人靈感與創造力的來源,此時卻成為想像力的阻礙物,後來甚至被貶為浪費腦力的行為。

新的儲存和記錄媒體陸續在上個世紀問世,像是錄音帶、錄影帶、微縮膠卷、影印機、計算機和電腦磁碟;這些新發明讓「人工記憶」的範圍大幅擴張,也更容易取得,用大腦保存資訊顯得愈來愈不必要了。

網際網路帶來容量無窮又到處可以存取的資料庫,不只再次改變我們對記憶這項行為的看法,甚至還讓我們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記憶本身。網路很快就被世人當成是個人記憶的替代品,而不單只是輔助工具。我們現在談論人工記憶時,常常會與生理的記憶功能等同視之,認為二者並不可分。

《連線》雜誌文章作者湯普生,將網路形容為「外部大腦」,取代了先前由內部記憶負責的角色。他說:「我已經幾乎完全放棄花費力氣來記住東西了,因為我可以立即從網路上取回資訊。」他認為我們「把資料轉移到矽晶上,讓我們腦內的灰質可以從事更貼近身而為『人』該做的事,像是腦力激盪和做白日夢。[footnote]Clive Thompson, “Your Outboard Brain Knows All,” Wired, October 2007.[/footnote]」

紐約時報廣受歡迎的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也寫下類似的看法:「我本來以為資訊時代的魔力會讓我們知道更多,但我後來發現這個魔力反而讓我們可以知道更少。它讓我們多了外在的認知幫傭:矽晶記憶系統、合作式的線上知識過濾器、計算消費者偏好的演算方式,以及用網路串聯的知識。我們可以把負擔外包給這些幫傭,把自己解放出來。[footnote]David Brooks, “The Outsourced Brain,”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6, 2007.[/footnote]」

《美國情境》部落格的一位作家蘇德曼認為,我們現在幾乎時時刻刻都和網際網路連線,「使用大腦來儲存資訊已經不再是很有效率的一件事了。」依他的看法,記憶的作用應該要化成一種簡單的目錄,當我們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指引我們到網路上存有所需資訊的地方:「當你可以把大腦當成整座圖書館的快速指引時,何必只記下一本書的完整內容?我們不再需要記下資訊內容本身,現在可以用數位的方式把內容存起來,自己只需要記住我們把哪些內容儲存起來。」網路逐漸「教導我們用它的方式來思考」,最後我們自己頭腦裡只會有「少量的深度知識」[footnote]Peter Suderman, “Your Brain Is an Index,” American Scene, May 10, 2009, www.theamericanscene.com/2009/05/11/your-brain-is-an-index.[/footnote]。

我們坦然接受電腦資料庫比個人記憶來得有效率,甚至是更優越的替代品這件事,其實並不讓人特別驚訝。

科技作家泰普史考特則提出更直接的看法:既然我們現在「只要在Google裡點擊一下」就能查到任何東西,「記住長段文章或歷史事實」已經過時了。記住東西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footnote]Alexandra Frean, “Google Generation Has No Need for Rote Learning,” Times (London), December 2, 2008; and Don Tapscott, Grown Up Digital (New York: McGraw-Hill, 2009), 115.[/footnote]。

我們坦然接受電腦資料庫比個人記憶來得有效率,甚至是更優越的替代品這件事,其實並不讓人特別驚訝。最近一百多年來,世人對大腦的看法在轉變,這種想法只是集這些轉變之大成而已。當我們用來儲存資料的機器容量日益增大、彈性和反應能力也愈來愈強之時,我們也逐漸習慣讓人工記憶和生理記憶之間的界線模糊;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發展仍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記憶可以像大衛.布魯克斯所說「外包」出去,是人類在過往歷史裡完全無法想像的事。對古希臘人來說,記憶是一位女神,即繆思女神的母親倪瑪莎妮。對聖奧古斯丁來說,記憶是「廣袤無垠的淵博」,反映了上帝對世人的力量[footnote]Sain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Henry Chadwick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187.[/footnote]。

這種古典的看法在中世紀、文藝復興、啟蒙時代一直深植世人心中,事實上一直到十九世紀末都是如此。美國哲學家詹姆士於1892年對學校教師發表演說,指出「記住事情的藝術,就是思考的藝術」時,他只不過是陳述大家早就明白的事情而已[footnote]William James, Talks to Teachers on Psychology: And to Students on Some of Life’s Ideals (New York: Holt, 1906), 143.[/footnote]。但他的話現在看來已經過時了:記憶不僅已經喪失了神聖性,甚至也早就開始失去人性了。倪瑪莎妮已經變成機器了。

我們對記憶的看法會這樣轉變,也印證了我們接受「大腦即電腦」的譬喻方式。如果生理記憶的運作有如電腦硬碟,把一塊塊資料存在固定位置,再將其輸入到腦袋的運算程式裡,那麼把這個功能外放到網際網路上不僅是確實能辦得到的事,甚至還像湯普生和大衛.布魯克斯所說,是一件解放人類的事。

這樣做會讓我們的記憶容量大大提升,同時把大腦裡的空間清出來,用來進行更有價值和「人性」的計算。這種譬喻手法簡潔易懂,因此很吸引人,而且看起來也比古時稱「記憶有如收藏壓花的書冊」或「記憶有如蜂窩裡的蜂蜜」這些說法來得有「科學性」。但這種後網路世代看待記憶的新觀點有個問題:它是錯的。

(本文摘自《網路讓我們變笨?》 P.197~202)

網路讓我們變笨?

數位科技正在改變我們的大腦、思考與閱讀行為

你是否時不時就坐在電腦前或抓著手機,同時做一大堆事?一下滑滑facebook塗鴉牆、一下用google查資料、一下回line訊息、一下又寫兩句報告,再轉貼個新聞連結?光是忙著處理這些來來去去的訊息就占滿了你的時間和思緒,甚至讓你超過一個月都沒辦法讀完一整本書?

這些現象早在2008年就被知名科技評論家卡爾注意到了,他在《大西洋月刊》發表了〈Google讓我們變笨了嗎?〉這篇文章,提出當今網路世代最重要的問題:我們在享受網路帶來的寶藏之餘,是否犧牲了深度思考和閱讀的能力?

《網路讓我們變笨?》結合了人類智能史、腦神經科學和文化評論,全面且深入地探究了現代人的心智狀態。這本書將會永遠改變我們對於媒體和頭腦的想法。

出版:貓頭鷹出版

作者:卡爾(Nicholas Ca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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