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媒體編輯不要習慣性訂聳動標題/洪士灝

某網站轉載我那篇《25年來的薪資和生活概觀》,但標題改為《台大教授:這25年來的薪資,讓我更看不起台灣某些官員和慣老闆》,讓我十分訝異。

由於我原本對該網站有點好感,所以在答應的時候,並未特別要求在刊登前確認標題,但我剛剛去信要求編輯修改標題,或是停止轉載,否則我以後不會再同意轉載。

我一直厭惡媒體以偏概全、斷章取義,造成分化對立的作法。我該文中雖有提到看不起某些官員和慣老闆的作為,但那是在文章的脈絡之中,並非寫該文章的重點,所以不存在於原標題中。我認為轉載方應懂得尊重原作,不該恣意下重標。

同時,我也看到該網站轉載我近日的另一篇文章《淪落到只能靠削價競爭?》[footnote]編按:本站亦有刊出,標題為《淪落到只能靠削價競爭,台灣如何走出低谷?》[/footnote],把標題改為《「四大慘業」長期接收了台灣最優秀的人才,卻讓他們失去了競爭力》。光看標題,可能會認為我很武斷地指責四大慘業毫無建樹,拖垮了台灣。

事實上文章論事情並沒那麼單純,而我寫文章的用意也不在於罵人,而是講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個人的觀點。

編輯說,因為他看到很多優秀同學進了四大慘業,所以對這段話特別有感,因此這樣訂標題,嘗試讓文章在讀者面前有比較好的切入點。

我說我瞭解,但那是你編輯個人的解讀,事實並非如此簡單。而且我想要接觸的讀者,也不是那種要以標題吸引而來的人。

作為編輯,也應該要站在作者的立場上思考。

編輯雖已立即配合修改,但仍然不符我的期待,對於第一篇文章,編輯提議說要改成《從美國回到台灣,這25年來的薪資和生活變化有感》,我不解為何要加上「從美國回到台灣」這幾個字,好像我一定要高調說我是從美國回來的?還是說要說是美國回來的,讀者才會來看嗎?

作為編輯,也應該要站在作者的立場上思考;因為標題影響極大,讀者會因為標題而先入為主,預判作者用心。若是必須強調美國來吸引讀者,則是我所不喜的廣告手法。

編輯解釋說,這是因為要讓讀者知道作者的背景,好幫助讀者決定要不要點閱文章;並且說這是編輯的專業,如果只是挑了文章,然後全部不動地貼上送給讀者,那麼一個國中生訓練後也可以做到。

我說,古時候編輯這個工作做什麼事呢?加油添醬嗎?有些說法都是後來發展出來的,為了某些目的,但我想不是為了忠實呈現原作;所以與其說專業,不如說是行規──只是你們行中的通則、默契,結果美其名為專業。

(我不好意思說出心中的OS:真正的專業應該不是自己在說的,而是外面的人所稱道的。今天台灣多數媒體被罵到臭頭,外面的人覺得媒體記者和編輯有很專業地提升這個行業的水準嗎?)

美其名為專業,不如說是你們的行規。

我說,好比我所批評的那些官員或慣老闆的想法和作法,他們也都自認為專業,可能只有到了淪落不堪時才會認錯。如果您想聽我說的話,我想真正要專業做個人,重點在於「隨時檢視自身的慣性」這件事,才不會落入所謂專業的陷阱。

到處都是陷阱,這是人生的課題。

編輯還是不死心,做了另一次的嘗試,說至少讓讀者知道這是誰寫的吧?例如把標題定為《洪士灝教授:這25年來的薪資與生活概觀》或是《台大教授:這25年來的薪資與生活概觀》。

我說, 我不贊成用台大教授的身份講這些話。我只是一般人,如果讀者只想聽名人講話,那就算了;我不想鼓勵一再依據這樣的習性,餵養這些只聽名人說話的人,把這樣的的習性越養越大。

編輯又問,那麼不加教授,用《洪士灝:這25年來的薪資與生活概觀》行嗎?

我實在感佩這位年輕編輯對工作的執著,但我對於我的理念的堅持,也不亞於此。不過,我的回應從理性轉為感性,對他說:

我只是在想,我究竟讀過哪一篇好文章,標題上有作者的名字的?好像沒有啊?曾幾何時,這變成習慣?而成為習慣後是否成為對一般人的歧視?原本不就有作者欄嗎,為何要重複呢?

很抱歉,經過這次思考之後,我不想讓任何媒體轉載文章時,在標題上加上我的名字和頭銜(如果是新聞報導、訪談,加上名字和頭銜則無可厚非,但這裡談的是文章轉載)。

編輯追問,書是這樣沒錯,但是在網路上,一開始看到的事就是標題(或是還有網站名稱),除非點進去,是看不到作者的;不過,如老師所說,如果只有老師的文章加名字,其他文章沒加,會是一種不公平。

我說,網路怎麼連結,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我不會因為你所敘述的理由,而將我每篇網誌的標題加上名字。 所以在我的堅持下,該網站將我的文章改回我原標題。

媒體是否也到了該反省的時候,好好思考甚麼叫做專業的優質媒體?

我想,如果日後有媒體要求轉載,除非經過我同意,否則一概不准改動標題。我不想一毛錢都沒拿,還要因為媒體要衝高點擊率賺錢而被不知情的讀者誤會。

我知道媒體從業人員的工作很辛苦,但是就如同我所談過的:媒體以及許多台灣的產業,是否和四大慘業如出一轍,淪落到只能靠削價競爭?所以媒體是否也到了該反省的時候,好好思考甚麼叫做專業的優質媒體?

至少,在冗長的討論之後,這位編輯告訴我,他會記得我說「隨時檢視自身的慣性」的那段話。對於未來,我覺得多了一點點光明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