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映文明觀點差異的《中國》

二十多年前,歐美有一個驚動萬教的經典遊戲叫《文明帝國》,它是少數模擬人類六千年歷史,讓你從石器時代發展一個文明到近未來,氣度宏大的電腦遊戲。它成為了戰略遊戲的里程碑,在臺灣也有一定的愛好者。

之後一段時日,有了一個致敬文明帝國的遊戲,堪稱臺灣版本的文明帝國,它就叫《中國》,它也是以六千年中華文明作為主題,但只集中在整個東亞。

這兩個遊戲外表上何其的相似,內涵上卻何其的相異。

從這兩個遊戲設計的諸種細節當中,可以看到東西方人從教育當中,對文明的觀念有多少不同之處。這可十分的有趣,《文明帝國》代表了希臘文明對文明的觀念,《中國》則代表了中華文明於世間諸事的理解。我們就在這裡對比一下,每一個細節的差別,到底反映了甚麼想法的差異吧。

兩個文明對「水」的態度

最基本的就是對「水」的態度,在文明帝國,概念是大河文明,大河可以給你引水灌溉,因為有水運而有更好的貿易量,因此,水永遠是好的東西。

水會帶來豐收與財富,應該盡可能把城市蓋在水的旁邊。在文明帝國當中,在水道上的部隊更可以享受河運的優勢,快速移動。河任何時候都是好東西。

但在《中國》裡,水雖然也會用來灌溉,但它更多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天然障礙;除了協助灌溉外欠缺經濟利益,更嚴重妨礙敵我部隊移動。

很明顯地,肥沃能耕種的平原,比起不能耕種的水來得更有價值。《中國》裡面,比起海運,更重視農地,耕田是最有效的發展方式。後者真的是農業民族的代表,和航海民族有相當大的差異。

在這遊戲的設計裡,河除了提供農業必要的水之外,帶來更多的是妨礙,而不是恩澤。

大家同樣有「人口」這概念,對於人口的增長,卻有很不同的看法,在《文明帝國》當中,人口是隨著食物的供應而增長的。當糧食高於人口需要時,人口就會快速增長,而慢慢貼近食物能養活的限界。

在《文明帝國》當中,人口就像要填滿容器的水一樣,填在叫作食物供應的瓶子裡。當它滿了,就不會再增長而維持恆常。因此,人口越多,食物卻追不上,人口的增長其實會越慢。最終人口和食物的供求會兩平。

這點上,《中國》的見解卻大異其趣:人口會自然幾何增長,你現在有越多人,就會生越多的人,不管食物是否足夠。不斷的增長,最後的結果就是餓死人,可是這制止不了大家繼續生下去;死了人之後,食物比人口多了,但慢慢又會不夠吃,周而復始。這,是不是有點在反映華人的人口觀念呢?

《文明帝國》畫面。

大異其趣的世界觀

在《文明帝國》中,玩者控制的是「文明」,甚麼是文明?這詞說得多,但我們在說時,很多時也並不真了解其內涵。

文明可是一個非常近代的的西方概念,他的解釋,並不很絕對。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它並不是「國家」,也不是「政權」,更不是「朝代」;文明包括了那一脈相承的文化裡的所有國家,不論有多少個國家或政權,他們那共通的特質使他們組合成文明,比方說,基督教圈帶來那種共同的生活哲學,方式和態度便是一個文明。

但在1995年台灣出品的《中國》裡,你控制的並不是「文明」,可能整個中華就是一個文明,但玩者控制的卻是一個政權,他可以是炎黃、可以是秦始皇、可以是劉備、可以是清朝;但他們並不會,亦不強調文化和認同上的差異。

在《文明帝國》裡,不同的玩者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哲學和生存方式,但在《中國》裡,卻只是代表不同的政治核心;這個觀念的差別,反映在遊戲設計對於經濟的理解上。

除了前面提過的糧食之外,各城市會生產的資源還有兩種,一種叫貿易、另一種叫生產力;前者代表資訊的交流,而後者代表建設的能力。在文明帝國中,這兩種能力是分開的,貿易使文明向質發展,而生產力則使文明向量發展。

貿易量並不單純等於「錢」,只有玩者決定收稅的部份會變成錢,但是透過貿易交流,貿易量既可以變成知識技術,也可以變成令人們快樂的奢侈生活。他就單純在說整個社會流動的能量,他代表更多是民間的自發力量。

但是在《中國》裡,兩者被統一成「稅收」,也就是「錢」,在中國裡沒有區分出貿易致富,和生產致量兩者的分別。

對於《中國》而言,有意義的就只有政府從民間收到的錢,收到的稅,全部由政府分配,它會變成福利、會變成軍備,它代表的,則完全是政權管制的力量。交易量和稅收概念上可非常不同。

這兩個遊戲看起來如此的相像,骨子裡卻完全不是在講同一回事。

你會發覺,透過兩個遊戲,《中國》的設計,反映出一種以農民和政府本位的態度;看看我們對自身的形象投射,以及對事情解決方法的寄望,就會發覺,一個社會做出怎樣的遊戲,其實也正是我們看自己能用的鏡子。

(本文首刊於《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