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陷阱重重的台灣「南向政策」/解聰文

自從蔡英文女士當選總統、民進黨重獲政權以來,台灣政府的每個階層都開始重提「南向政策」。幾年以來,筆者對這個政策一直有所批評、並且在多次訪談、以及前一篇文章〈心懷台灣未來的5個大膽提議:給蔡英文總統的公開信〉中反覆重申這些觀點。

編按:本文為作者去年曾經發表、引起不少迴響、甚至被本地媒體盜用的〈心懷台灣未來的5個大膽提議:給蔡英文總統的公開信〉一文的續篇;除了重申前文的主張之外,也針對過去一年台灣的發展提出了更多建議。

自從前篇發表以來,台灣政府確實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例如修改法條,簡化有意來台居住、工作、創業的外籍人士申請程序,同時在健保方面的規定也有改善,甚至同性婚姻合法化也只差臨門一腳。

此外,政府對於本地機械產業在人工智慧、物聯網(IoT)、工業物聯網(IIoT)、以及工業4.0等方面的發展,也挹注了不少資源和協助。

雖然有關單位已經做了不少,但長遠來說仍有許多成長空間。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跟中國過去40年的專政統治和控管相較,台灣在言論自由、經濟政策、以及追求進步的態度方面,在華人世界仍然具有指標性的地位。

不過不得不說,在許多經濟學者看來,目前蔡英文政府在南向政策方面仍然有聚焦不準、甚至遭到誤導的狀況;而在筆者個人看來,還不光是聚焦或誤導的問題,而是整個政策已經在往非常危險的方向發展。

以下,就讓筆者來說明一下自己的觀點。

現在的南向政策太過自我感覺良好、甚至隱含族群問題

目前的南向政策,從思維上就有著台灣過於自滿、甚至忽略東南亞人士族群觀感的問題;而這類問題的根源,則是殖民主義和「中原優越感」。

過去幾個世紀以來,來自中國的商船和商人往往主宰著泰國、越南、印尼、馬來西亞、以及新加坡的貿易事務;至今,這些華人的後裔仍然掌握著相當程度的經濟力量。

如果台灣把南向政策定位在經濟層面,就可能只是過去這種「華人掌握經濟」思維的餘緒。或許對台灣制訂政策的官員來說,經濟只是啟動南向發展的一個角度,但對於上述這些東南亞國家的本地人來說,卻可能是挾著族群優勢來獲取經濟利益的行為。

筆者曾經和多位來自東南亞的政治人物與外交官談過這個問題;在他們的心目中,台灣目前的南向政策都源自過時的思維、而且太過自我感覺良好。

許多「南向」名目誤導企業、也錯置資源

作為一位輔導過許多台灣企業的顧問,筆者幾乎每天都在面對源自目前南向政策帶來的問題:企業主試圖將產品銷往不適合的國家、行銷部門把目標設定在幾乎沒有利潤的市場、開發部門費盡心思設計出沒有國際競爭力的產品。

舉例來說,某家響應南向政策的製藥公司,中止了原本頗有機會的美國藥品測試計畫,改以其他藥品進軍利潤極薄的印尼市場;某家無人機廠商放棄了與中國大疆(DJI)競爭主流市場的機會,轉而投注資源在馬來西亞發展巡視棕櫚園專用的系統。

某家織品和手提包廠商放棄了簽下國際級設計師、進而成為全球知名品牌的計畫,現在則是在東南亞市場以超低價傾銷產品。

確實,在東南亞是有不少機會的,但要掌握它們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對於某些公司來說,東南亞是再適合也不過的目標市場;但如果是以政府層級來統一推動南向政策,就很可能會誤導某些企業、或是錯置許多資源和人才,造成難以回復的傷害。

簡言之,企業不應該依「特定的地理區域」來定義自己的市場,而應該追求「具有最大潛力」的市場;應該鎖定「最有利潤」的市場,而不是「最容易入手」的市場。

企業應該聚焦在「賣什麼」和「怎麼賣」上,而不是「去哪裡賣」。

以機械產業來說,台灣也還有一些需要努力的地方。雖然包括友嘉集團(Fairfriend Group)在內的許多產業領導者不斷求新求變,確實也成為工業4.0時代得以成為全球翹楚的台灣企業之一,但同時也有不少公司因為遭到誤導,而在印尼或馬來西亞盲目擴充。

後者這些公司或許有機會靠過時產品再賺三五年的錢,但他們更應該做的是針對未來的產業發展,進行更有效率的投資。

錯誤的南向政策,代價是錯失真正的市場機會

因為錯誤的政策而錯置資源,已經是很糟糕的事情了;但更令人扼腕的是,只憑著想像中的前景而將目標放在特定地區,對台灣的經濟發展可能會造成嚴重傷害。

前面提到的無人機公司,或許可以賣出5架用來巡視馬來西亞棕櫚園的產品,但卻錯失了非洲國家和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WHO)用來送藥品到偏遠地區的2,000架訂單;那家做提包的公司,或許產品在新加坡的電商平台上賣得還可以,但卻與成為美國最大服飾連鎖店頂級供應商的機會擦身而過。

某家音響設備廠商在印尼設立了業務辦公室,賣的是過去20年沒有改過設計的產品,而不是投入研發預算,以美國市場作為目標;某家車床廠商拿到了來自越南的150台訂單,但卻因為沒有投資在IIoT研發上,而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歐洲客戶。

每一家企業的資源都有限;在東南亞聘僱銷售人員,就等於是吃掉行銷費用。然而,還是有不少公司寧可把錢花在找三流代理商、或是找便宜但不合格的業務人員,而不願意學習像是自來客行銷、內容行銷、或是自動化行銷等等比較新穎、也比較有效率的概念。

更糟糕的是,他們往往挑的是五年之後就會消失無蹤的目標市場。

錯誤的南向政策會壓低薪資水準、並且造成業務停滯

如果把市場目標放在開發程度比台灣低的國家,企業不僅容易失焦、而且在這些國家不景氣的時候被拖下水。因為越南、緬甸、以及印尼等國的勞工成本低,所以乍看或許比投資自動化、或是聘請技術能力較高的台灣勞工省錢;但說實在話,這並不一定是優點,甚至還可能是缺點。

現有的大量生產模式,已經遭到自動化設備、機器人、以及人工智慧技術的挑戰;而台灣廠商其實擁有這些方面的專業技術、創造力、以及資源,也有能力在全球市場上佔一席之地。

然而,如果往後的目標只是在前往較低度開發的國家、建造使用落後技術的工廠,未來在高科技生產方面的競爭力必定會受到影響。反過來說,能夠運用在地優勢的台灣廠商,例如採用再生能源和本地LED燈具的精緻農業,就可能是全球產能最大、價格也最有競爭力的類似投資。

然而,如果南向政策過於強調低成本,但投資的卻是過時技術和效率低落的種植方式,反而之後不得不以低價競爭,變成惡性循環。

南向政策原本只是一個政治性的宣示(「如果不往中國之類的北邊發展,那就往南去」),但現在卻成為扭曲了市場真相、誤導廠商、影響台灣中小企業研發投資的政策口號,而且還讓東南亞國家對台灣有了強勢入侵的錯誤印象。

這些問題,都是原本並無此意的政府不得不背上的黑鍋。

台灣不應該把自己定位成「主宰東南亞經濟的霸權」(無論口號是怎麼說的)、也不應該往這個方向發展;而是要投資在全球關鍵領域的刀口上,努力在農業、生物與生化、機械、IIoT、醫療保健、再生能源、電池、自動運輸、機器人等未來科技方面贏得關鍵地位。

在最近相當熱鬧的「PCHome大戰(新加坡來的)蝦皮」新聞中,我們可以發現,像是資料科學家、人工智慧工程師、以及使用經驗/介面(UX/UI)等新一代專業的重要性,而不只是越南的煉鋼廠或製革廠;目前更重要的是近在台灣的機器人技術工程師和機器學習專家,而不是遠在緬甸的家具血汗工廠。

在未來的十年之中,由機器人取代作業員的工廠,將會在歐洲、美國、日本、中國、以及印度如雨後春筍般的出現,而勞工市場也將會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作為「科技島」的台灣,不能在這一波浪潮中走回頭路。

台灣必須成為「工業4.0」的領導者,而不是追隨者

要成為產業的領導者,必須跟全世界最頂尖的廠商合作;這些新一代的企業都在斯圖加、慕尼黑、倫敦、波士頓、聖荷西、大阪……,但還不在雅加達或胡志明市。

依筆者個人所見,台灣並不落後、而且還在進步;這裡充滿自由氣息,人們胸襟寬廣、適應力強,經濟依然活躍。許多體質優良、幾十年來在各自市場中各據一方的公司都來自台灣。

而這些台灣企業各據一方的力量,是來自優異的技術能力、創新求變的精神、以及勇於嘗試的創業精神,而不是只單純的鎖定某個想像中的地理區域。

台灣一直是個具有前瞻性、放眼未來產業的國家;這樣的精神造就了台灣過去半世紀的成功,而這樣的優勢未來更應該繼續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