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正是「常數定律」的人性面/程天縱

在我們的工作、生活、人生中,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都會發現「常數定律」現象的存在。如果依照上篇文章〈找到自己的「常數」定義,開啟人生的等式〉的建議,找到了定義、也確認了等式成立的因素,那麼就應該有辦法將常數極大化。

但是,往往事與願違;這並不是因為找不到方法,而是因為「人性」使然。這篇文章要談的,就是「常數定律」的宿命:很難克服的「人性面」。

深夜食堂

午夜12點,在日本東京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家食堂才剛開始營業,直到早上7點才打烊;雖然菜單上只有豬肉味噌湯套餐,但只要客人想吃的都可以點。

老闆的特殊經營風格、和美食的古早味道,反而招來了不少回頭客人;這就是風靡全亞洲的《深夜食堂》場景。

《深夜食堂》是安倍夜郎創作的日本漫畫作品,2006年10月首度發表。由於廣受日本讀者喜愛,2009年10月拍成電視劇,由小林薰主演;電影版於2015年1月31日上映,仍然由小林薰主演,電影版續集於2016年11月5日上映。

除了韓國和中國大陸立即推出改編的同名電視劇之外,中國電影版由港星梁家輝自導自演,於2019年8月上映。

日本最新的《深夜食堂》第五季《深夜食堂——東京故事2》共10集,於2019年10月在Netflix首播,由此可見《深夜食堂》的魅力有多大。

由漫畫到連續劇到電影,到被中、韓改編,仍然延續使用《深夜食堂》的名字;它的廣受歡迎,並不是因為類似現在流行的「英雄大片」風格,而是因為它所表現出來的「生活感」。

我特別喜歡電影製片人遠藤日登思所說的這幾句話:

「很多電影著重在激烈的、衝擊性的劇情,但我們只是一般人,怎麼可能突然碰上什麼大事件?……忽然世界毀滅,忽然外星人入侵,沒道理啊。」

遠藤日登思認為,「日常」就是我們的大事:

「每個人的生活,都是由一點一滴的小插曲組成的。就像《深夜食堂》裡的角色們,其實都沒什麼特別,但每個人都很努力的生活著、努力的應付著每天發生的小插曲;我們不是勇者,也不會變成超人拯救世界,我們只是要過日子。」

劇情的中心雖然是小林薰主演的食堂老闆,但每一道菜帶出來的,都是客人的故事;感覺好像都是日常生活的點滴,卻隨時都可能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朋友之中。食堂老闆成了一段段故事之間的串場角色;而每個食堂客人在述說自己的故事時,反而成了主角。

但是小林薰就是小林薰,演技一流不在話下;當其他客人都坐在「板前」吃著美食,唯有他直挺挺的站在小廚房,身上繫著圍裙、兩手環抱在胸前,看著這些客人。食客與老闆雖然都是都市中的小人物,但小林薰那股氣勢卻油然點出了主角的身份。

專業領土

最讓我覺得震撼的,是電影中鏡頭從故事裡切出,突然轉到艷陽下一個老頭騎著腳踏車,碰到上坡路段騎不動,只好下車來用手牽,氣喘吁吁的繼續往上走。

老頭來到菜市場,停好車前去買菜,我這才發現,原來這老頭就是小林薰主演的食堂老闆,下午來到市場準備晚上的食材。

而我居然沒有認出這個老頭就是食堂老闆。這個時候的他,跟站在食堂中央面對客人的那股自信與英氣,反差實在太大了。

雖然是個都市小人物,但是站在廚房和食堂客人面前,小林薰彷佛是個國王,而這食堂就是他的領土。而解下了圍裙、離開了食堂之後,那股自信和霸氣就消失了;好像突然老了十幾二十歲,變成一個平凡的老頭子。

其實我的「問題清單」上,早就有這麼一個問題困擾著我:

為什麼同樣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會有彷彿雙重人格般的不同性格,呈現出這麼大的反差?

但在看到電影的這一刻,我找到了答案。

當一個人身處在「由他的專業所主宰」的空間時,就會展現出「君臨天下」的氣勢;這個空間可以是實體的、也可以是虛擬的網路空間。

我們姑且把它叫做「專業領土」:

在這個專業領土裡,這個人就是主宰者。

就如同小林薰在《深夜食堂》裡、醫師在門診間、法官在法庭上、老師在教室、校長在學校、董事長或總經理在公司、政府首長在機關裡,這些人都在自己的「專業領土」上,展現出與眾不同的自信和氣勢。

而一般人也會有同樣的情況:當你坐在自己車子的駕駛座上、在自己的Facebook或Line帳號上,也多多少少都會散發出更強的自信與氣勢;因為,這時候的你就是「自我領土」的主宰者。

「自我領土」的概念來自於「擁有」,主宰力遠低於「專業領土」。在上面所舉的例子之中,「他人」或「被主宰者」可以不去你家、不搭你的車、離開你的網路社群帳號,此時你的「自我領土」就發揮不了影響力或主宰力。

但在「領土」加上「專業」這個因素時,「主宰力」就會大大增強;通常他人或被主宰者的抗拒能力都很低,不管是不是心甘情願,多數時候都只能服從。

專業的兩面刄

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深入來瞭解一下,什麼是「專業」?

日本經營之神大前研一曾經出版過一本書《專業:你的唯一生存之道》;雖然他是從企業經營管理的角度來看「專業」,但是仍然可以做個參考。

他認為:

  1. 能控制感情、以理性行動;

  2. 擁有比以往更高超的專業知識、技能和道德觀念;

  3. 秉持顧客第一的信念;

  4. 好奇心和向上心永不匱乏;

  5. 加上嚴格的紀律……

……這樣的人才夠資格稱為「專業」。

在現代的企業裡面,確實需要大前研一所描述的「專業」經營管理者。但回顧我過去40年的職涯,我還真的想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符合大前研一定義的「專業」。

不過我倒是見過許多「專業」人士,他們在自己的「專業領土」上表現出來的,經常不是大前研一所說的「能控制感情,以理性行動」;有些時候,反而是背道而馳、甚至動搖了「道德觀念」。

就如同世間的許多事物,「專業」經常是兩面刃、有好有壞,而且也符合「常數定律」:

專業程度的高低 + 對他人尊重程度的高低 = 常數

恃才傲物

有句成語叫做「恃才傲物」,但並非有才的人都一定會傲物;然而這能夠成為一句成語,表示大部分的人都同意「有才能的人多半比較驕傲」。

「才」本來是好的,但是因為有才(專業能力),卻造成有才的人與他人(需要專業能力服務的人)之間的「權力不對稱」;他人為了接受專業服務,可能因此而低聲下氣,為「恃才傲物」提供了合理化的條件。

所謂「傲」物,就是「傲慢」的意思,這也是佛教講的「五毒」之一。

佛教講的五毒,是指「貪、嗔、痴、慢、疑」五種習性;這五種習性會遮蔽我們的本性,使我們產生無盡的煩惱、承受種種的痛苦。

當一個人傲慢的時候,就會看不起人,就更容易目中無人;看到別人在專業上不如自己時,就會表現出輕慢不屑的態度。久而久之,說話時的口氣、寫作時的內容,就會無意間出現「傲慢」的習氣而不自覺。

結語

飾演《深夜食堂》老闆的小林薰,在食堂中和在外頭的表現判若兩人;我們可以說是因為他的演技高超,但這也是真實的「人性」。

專業程度高、又尊重他人的人,在我的朋友中也不少見;而他們的「常數」必定比一般人高。但包含我在內的一般人,就免不了有「自我領土」與「專業領土」的傲慢習氣出現。

「自我領土」習性的出現,主要是因為只考慮「自我」、而忽視了受到「自我」影響的「他人」。

最近受新冠病毒的影響,政府已經宣佈,凡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必須戴上口罩,但是仍有數以百計的人不願意遵從,這就是「自我領土」習性所致。

我相信經過媒體的報導,這些人事後都會後悔自己的行為;因為就如同大前研一所說的,他們無法「控制感情,以理性行動」。

在在「專業領土」上表現出傲慢習氣的人,通常比一般人的知識水準更高;但他們也因為無法「能控制感情,以理性行動」,而出現「專業領土」之內和之外的不同性格。

更糟糕的是,往往他們都並不自覺。

這只能說是「常數定律」的人性面:只要是平凡人都很難脫離「恃才傲物」的人性;而一旦這個「常數」成立、而且固化之後,就很難學習新東西、就很難突破自我。

希望這篇文章能夠讓讀者們反思,自己有沒有落入「自我領土」和「專業領土」的陷阱裡,而卻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