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50年:我來自巴黎,但在Apple總部碰了釘子/Jean-Louis Gassée

從巴黎到美國加州的Apple總部,從代理商經營者到Apple工程部門的主管,原本以為這個轉換應該不太困難,但是現在回頭來看,我太天真了。

我在1985年5月來到美國加州Cupertino市的Apple總部,但是馬上面對了三個問題:

  • 我是正港的巴黎人。

  • 我帶領的團隊成功打造了Apple法國分公司。

  • 但是,我對於領導工程部門完全沒有經驗。

直來直往

巴黎人講話通常都是直來直往。我們不會說「我覺得你做得很棒,但這邊是不是可以改一下……」、或是「這個很有趣,但你可以再多跟我說明一下嗎?」之類的話;當某位工程師說另一位同事寫的程式是狗屎,被批評的人馬上就會回敬對方頭腦或是某個器官有問題。

雖然這你來我往只是開端,但兩個人並不會拳腳相向。在彼此互罵幾個回合之後,雙方的火氣會開始慢慢降低;等能罵的話都用完、各自的重點也表達完畢之後,合作照樣進行,而且完全不傷感情。

在Apple法國分公司,我可以直接質疑任何工作相關的事情,一直到最高層;而且有時候我還會碰到「現世報」,被我手下的出色組員們一路頂回自己的座位。

這樣一來,你可能就猜得到後來發生什麼事情了。在Apple總部,我犯的正是這個最經典的錯誤: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延續著前一個工作的習慣。

「你又不是Steve Jobs」

在一開始跟工程團隊討論作品、或是看他們展示的時候,我們之間的互動效果並不理想;不只是因為我講話太直讓他們受不了,而且彼此的溝通抓不到重點、完全雞同鴨講。在我跟工程團隊之間,似乎被一道看不見的鐵幕擋住了。

前一次專欄中出現過的那位人資老兄(他似乎是被派來盯著我「幫忙」的),建議我要多問問題,而不要太快、太直接的給出評語。

但我對這一點並不以為然,因為他們之前的老闆可是講話也絲毫不留口德的Steve Jobs!

但他告訴我:

話是沒錯,但你又不是Steve Jobs。

「而且,對於公司派一個搞行銷的來帶領工程團隊,他們打從心裡就覺得不以為然。」

蛤?「搞行銷的」?意思是指我嗎?因為法國Apple基本上是一家行銷公司,所以從那邊來的我就是搞行銷的?這樣講好像也有點道理?

不過聽了這段話之後,我改變了一下自己的態度。

首先,我重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經歷和新職務:我大學沒念完,但是有物理和數學的專科學歷;我的電腦知識是靠興趣學來的,而不是因為過去17年在HP、DG、Exxon Information Systems、以及Apple工作奠定的基礎。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那種「比工程師還厲害的超級工程師」類型的上司;那種上司的超能力是上天賦予的,我沒有。相反的……

我鼓勵他們來啟發我。

對的問題,對的答案

於是,我依照人資老兄的建議,開始問大家「兩段式問題」:

  1. 你現在在做什麼?

  2. 為什麼要做這個?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用了一個過去提到過的原則:「如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一個可能是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另一個可能則是你有事情隱瞞」。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不想聽到的答案是「因為上面要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和想法,歡迎你講出來;不要躲在「因為行銷部要求」這類藉口的後面,一副好像你很尊重行銷部的樣子。你要告訴我的是,你做的事情對大家的共同目標有什麼幫助。

你要回答的是,手上做的事情可以如何提升績效、降低成本、改善產品可靠度、或是打造出最殺的功能。

如果你的答案不包括以上這些,最好回去再想想看、組織一下、思考一下,然後回來告訴我一些聽起來有花心思、更令人覺得有點道理的答案。

隨著我的「審問技巧」逐漸傳開,人資老兄又忽然出現,把我教訓了一頓;但事實上我的方法有用:工程師們跟我很快就達成共識,釐清了彼此的角色、也能討論出有建設性的成果。

當然,這離完美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在我跟工程團隊彼此「聚焦」成功之後,接下來就是在總部五年之中最輕鬆的時光。當後來聽到工程師們講葷笑話會以「老大說……」開頭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已經接受我了。

天生法式反骨

當然,也是有「不那麼輕鬆」的部份;這些來自我在法國的工作習慣和心態、自己的不安全感、一些混帳行為、以及被認為在行銷方面能力不足。

我跟來自百事可樂之類消費品牌的行銷人員,一直都在發生爭執;他們普遍認為「我們會完蛋」、個人電腦將會變成沒有附加價值的消費產品。在我看來,如果你已經這麼悲觀,那就把籌碼都換成現金出場、更新一下履歷表,然後出門去找下個工作。

對我來說,精彩的部份才剛要開始而已;我們必須做出能變成營收關鍵的產品差異、一定要從死亡迴旋之中跳脫出來。

對於部分行銷人員「Apple應該正面迎戰IBM PC和相容機、在企業市場搶到一席之地」的主張,我非常不贊同;因為對手早已經嚴陣以待,所以如果我們真的這樣做,那才是會真的完蛋。

在我看來,「桌上出版」才是針對Apple和Mac量身打造的側面進攻策略。我們不需要正面和敵人主力硬幹,就能讓企業中的創意部門放我們進城。如同我先前在〈科技50年:與Apple經銷體系鬥智〉一文中提到的這幅漫畫:

繪者Rick Erickson提供

然而,我的建議像是對牛彈琴一樣。一來他們覺得我過去的現場銷售經驗來自「外國」,所以並不適用;二來對Apple的行銷人員來說,我只是想多管行銷閒事的工程部門頭頭。所以,我講不過他們。

但是我並沒有因為這樣就退縮。我用更直接的批評來指責行銷人員,說他們只想用商學院學來的理論,硬塞進用學術根本講不通的現實世界。跟這年頭大家都彼此好聲好氣的職場比起來,那時候的我根本就是個白目。

這種「誰都不服」的態度,讓我在公司裡樹立了不少敵人,其中還不乏厲害角色;有一位還會挑我語病,當我在爭執中表示「尊重他的職權」時,他回了我一句「對啦,你只尊重職銜,但是完全不尊重人。」

然而,我還是沒有學到教訓。我打過許多通電話給給微軟創辦人Bill Gates(但都聯絡不到、他也沒有回),想告訴他如果不幫Mac開發軟體,會有麼樣的結果;結果則是我被暫時降級,作為對我魯莽行為的處罰。

工程團隊拔刀相助

上述的這些事情、再加上後來又犯的一些錯誤,讓我幾乎被趕回法國;但最後救了我一命的,卻是原本似乎合不來的工程團隊、以及他們的心血結晶。

1987年3月,Apple發表了我用車牌文字許願的「開放式電腦」Mac II、以及內建硬碟機的進化版小型機Mac SE(雖然這款機器後來被批評風扇很吵,但確實賣得相當好)。

Mac II的出現,不僅為Apple打開了一條活路,也引領了一系列類似的後續機種問世,例如稍微小一點的Mac IIci、以及功能更強大的Mac IIfx等等。

在下次的專欄中,我將會談到在Apple總部的最後階段,包括如何被升遷到更重要、負責範圍更廣的職務,以及這一點如何成為我離開Apple的導火線。

Mac II(左)與Mac SE
Mac IIfx(左,外觀與Mac II幾乎完全相同)與Mac IIci